教师李尚平被杀后的十七年:父死妻远嫁,儿子从小沉默寡言

              澎湃新闻记者 蒋格伟

              2019-07-10 21:12 来源?#21495;?#28227;新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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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“刺头”教师李尚平生前照片。受访者供图
              湖南公安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侦破新晃“校?#22885;?#23608;案”后,“教师李尚平被枪杀”案也被?#25945;?#37325;新聚焦。
              李尚平的家人们重新看到了希望,她们开?#27982;?#30860;,向到访的记者们努力回忆着当年?#21335;?#33410;。
              2002年4月26日,湖南益阳赫?#35282;?#25945;师李尚平被枪?#20445;?#23478;属?#22836;?#38388;传言他的死与一起举报?#24405;?#30456;关,该案时至今日未结案。
              在过去的十七年,悲痛和无奈笼罩着这个失去主心骨的家庭:同为教师的李尚平妻子刘云娥因被拒绝调动工作而离开了家乡,数年后再婚;李尚平之父李三保于2012年在愤懑中离世;案发?#20445;?#26446;尚平5岁的儿子李知道如今已经考上研究生,或许是因为父亲的原因,他沉默寡言。
              刘云娥和李尚家(李尚平的姐姐)说,十七年来,家人们不敢在李知道面前提及李尚平的案情,害怕他伤心;而李知道也刻意回避着关乎父亲的一切话题。
              “他是个聪明、懂事的孩子,他宁愿自己去网上搜索他爸爸的案子,也从来不问家人。”刘云娥说,心思细腻的儿子大概也是怕长辈们伤心,从未开口问过。
              “刺头”教师李尚平生前照片。受访者供图
              举报往事
              提及初识李尚平的情形,刘云娥这位被命运折磨了十七年的女教师,微微上扬的嘴角透着一?#21051;?#34588;。
              1995年,他们经同事介绍相识,次年结婚。在刘云娥看来,李尚平是一个“智商很高、有才华、有正义?#23567;?#22909;较真”的青年。
              刘云娥说,李尚平的才华过人:教英语的李尚平当时全程不用通过?#23478;?#26426;播?#29275;?#32780;是自己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;他还在当时的益阳电视台图文频道兼?#23433;尚礎?#22788;理文稿;电脑尚未普及?#20445;?#20182;就买了台式电脑,?#23458;?#25443;鼓到凌晨2点多才睡。
              刘云娥到后来才知道,从2002年一月开始,李尚平?#23458;?#22312;捣鼓的是以“老九”之名,在网上质疑龙光桥镇600余名教师被扣发工资的事。
              李尚平生前日记显示:“2002年3月15日,我给市长热线和赫?#35282;?#25919;府打电话?#31471;擼?#21487;是毫无用处,他们只是互相踢皮球而?#36873;?#26202;上写了一段文字,标题为《湖南益阳800教师2001年12月工资被黑了!》(注:据《南方周末》报道,当时全镇教师实为635名),到湖南经视的论?#22330;?#32418;网的《百姓呼声?#38450;改康热?#24352;贴了,还发邮件给湖南的一些?#25945;?#20197;及新华网的《焦点网谈》。”
              李尚平日记的内容,澎湃新闻记者通过梳理得到了印证:2002年1月15日,李尚平以网?#36873;?#32769;九”之名,在湖南红网?#20174;?#25945;师工资被?#19997;?#21644;挪用?#21335;?#35937;。同日,向新华网的《焦点网谈?#38450;改?#21457;出?#31471;?#20449;。
              2002年3月15日,李尚平再次以“老九”之名写《湖南益阳800教师2001年12月工资被黑了!》一文,发在湖南经视的论?#22330;?#32418;网的《百姓呼声》等?#25913;浚?#24182;以邮件方式发给湖南一些?#25945;?#21644;新华网《焦点网谈》。
              李尚平的网帖引来了湖南本地?#25945;?#23545;扣发工资一事的曝光。
              刘云娥回忆,在教师们拿到扣发的工资后,李尚平继续追讨在此之前欠发的工资。
              据刘云娥向澎湃新闻回忆,2002年的4月中旬前后,李尚平的情绪突然变得低落,曾莫名其妙地?#36816;?#35828;,也许有一天他会在“一种不明不白的情况下”死去。
              就在李尚平给妻子说了这番话的几天时间后,李尚平被枪击身亡。
              据南方周末 2002年7月18日题为《湖南益阳一“刺头”老师被杀?#26234;?#26432;》的报道披露,李尚平死后,“龙光桥镇教师工资被扣发?#24405;?#24341;起湖南省政府的高度重视,省政府从财政里拨出一个多亿,用于解决全省20多个困难县市教师工资的发放。
              李尚平被枪击的大致地点在斜坡的树丛小路上。澎湃新闻记者 蒋格伟 摄
              调动被拒
              李尚平被枪杀后,?#36816;?#30340;家庭来说,一个亟需面对的问题是,谁来?#23637;?#24050;到上学年龄的李知道和李尚平父母?
              刘云娥与李尚平结婚后,上班需要搭乘至少?#25945;?#36710;,再过一个轮渡,累计时间需要数个小?#20445;?#32780;丈夫就在离家不远的学校任教。此前,家里老人和小孩的照料主要靠李尚平。
              案发后,为了?#23637;?#23478;庭,刘云娥表示曾多次?#19994;?#25945;育局,希望能把工作调动到离家稍微近点的学校,但未能如愿。
              “我寒心了,只想尽快带着一家人离开这个伤心的地?#20581;!?#21016;云娥说,在这次激烈的争论后,她最终选择了?#29260;?br />
              2003年9月,有?#25945;?#35760;者联系到刘云娥,?#24179;?#33487;某教育集团看到李尚平生前?#24405;?#21644;遭遇后,很?#24352;?#21644;同情,希望帮助李家,并提出帮李家搬离伤心地,到江苏发展,可提供工作和住宿。
              2003年9月4日,刘云娥离开益阳,前往江苏任教。
              李尚平母亲王玲秀。澎湃新闻记者 蒋格伟 摄
              为真相奔走
              李三保并没有接受邀请带妻子和孙子一道前往江苏,他当时给出了两个理由:他要在有生之年留在益阳给儿子寻?#33402;?#30456;;不能让儿子的魂魄回家时找不到家人。
              案发后,李三保夫妻强忍暮年丧子之痛,一直为儿子死亡真相奔走。
              李尚家说,父母为寻求真相,首先是去各级公安部?#28227;?#25171;听办案进度。有一次大约在2005年的七月,父亲从长沙回到家中的眼神,让她不敢直视。看到父亲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,喃喃?#26434;鎩?#26446;尚家俯身准备去安慰下父亲,靠近?#20445;?#26446;三保马上把头转向墙角,抽泣了起来。
              在李尚家看来,从教三十八年的父亲是一个执拗的人,过往很少在子女面前?#26376;?#19981;可控的情绪。
              李尚家回忆,因为不识路,加之年老晕车,父?#35813;看?#21435;长沙都很?#20102;幔?#20986;发前都会带上?#29238;?#21253;子饿了充饥,即便在7月的酷暑时节,也舍不得买一?#20811;?#22312;老人家心底?#21476;趟?#30528;另外一件事,“要省钱供孙子读书”。
              后来,李三保夫妻开始自己搜集各种关于儿子案情?#21335;?#32034;。
              “别人说一点点关于案子的事情,他们就会去刨根?#23454;住!?#26446;尚家说,直至这种不加判?#31995;南?#20449;被?#27515;?#29992;,还被骗走了4700元。
              在2008年上半年,一名年约50岁的中年男子来到李三保家称,自己一直关注李尚平案件,也知道一些内情,可以通过自己?#26696;?#23618;关系”迅速破案。该男子提出要2万元去“活动”下。
              数日后,该男子急匆匆的电?#26696;?#26446;三保,说马上要去见领导,让李三保带上2万元送到汽车?#23613;?#25152;幸,一开始怀疑男子身份的李尚家执意陪同父亲前往汽车?#23613;?#30007;子见到有人陪同李三保同来,转身就走了。
              数月后,一名约25岁的男子,声称自己与检察院主要负责人关系甚好,可以帮忙去“打招呼?#20445;?#21152;速破案,但需要钱去送礼。数日后,李三保带上4700元跟随男子来到了检察?#22909;?#21475;。男子拿了钱后称负责人不愿意与当事人见面,他要独自进去。
              李三保坐在检察?#22909;?#21475;等,直到下班,所有人都走了,也没有再见到那名男子。
              当天回家后,李三保气得没有吃晚餐,李尚家再一次看到了父亲的绝望。
              四年后的寒冬,李三保过世。
              临死前夕,他特地交代李尚家,自?#20309;?#33021;实现诺言为儿子寻?#33402;?#30456;,希望她不要?#29260;?br />
              李尚平墓地。澎湃新闻记者 蒋格伟 摄
              专案组加大破案力度
              刘云娥在前往江苏任教后的第四个年头,经人介绍与当地一位老师结婚。?#20197;?#30340;是,现任丈夫很同情李家的遭遇,支持刘云娥为李尚平继续寻?#33402;?#30456;。
              ?#30475;位?#21040;益阳的刘云娥,都会与李尚家去?#33268;?#21508;自掌握的新消息,试图得到一些新的结论。
              除了寻找李尚平死因,在刘云娥和李家人之间,还有一个共同关注的焦点——李知道的健康成长。
              母亲和姑妈眼中,李知道是一个聪明、懂事,沉默寡言的孩子。她?#21069;?#26446;知道的聪明归结于父亲的“基因好?#20445;?#32780;沉默寡言则多半是因为这个不幸的家庭。
              ?#26434;?#20799;子李知道,这十七年来,最迫切想知道的是给他取名“知道”的父亲被枪杀的真相。
              李尚平生前从学校回家的路。澎湃新闻记者 蒋格伟 摄
              2002年,李尚平被枪杀?#20445;?#26446;知道五岁(虚岁),现今已大学毕业考上了研究生,他的?#31350;?#21644;研究生专业均选择了新闻学。
              李尚家介绍,李知道自小与爷爷亲近,从小学开始,就是爷爷骑摩托?#21040;?#36865;,风雨无阻。
              2012年寒冬,爷爷的离世对李知道打击很大,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。直到读大一,李知道还曾打电?#26696;?#27597;亲痛哭,说?#23458;?#37117;会梦到爷爷骑摩托?#21040;?#36865;的场景。
              长辈们与李知道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,彼此不会在对方面前提及当年的枪杀案。而细心的刘云娥发现儿子经常登录父亲在网上的纪念馆。
              “他从网上看到的信息,?#20219;?#20204;大人知道得更多,只是他害怕长辈们伤心,十七年来,从未开口问过。”刘云娥说,儿子隔?#25945;?#20250;给她和奶奶来个电话,嘘寒问暖一番。
              李尚平生前藏书。澎湃新闻记者 蒋格伟 摄
              僵局直至前几日被打破。
              7月2日,刘云娥拨通了李知道电话说,“儿子,你在外边一定要小心,小心那些害过你爸爸的?#27515;?#21152;害你。”
              ?#29677;牛?#22920;妈我知道了,你放心。”李知道答复。
              新晃“校?#23433;?#22330;埋尸案”曝光后,“李尚平案”又被?#25945;?#25552;起,李家再一次密集面对?#25945;濉?br />
              刘云娥和李家人在面对记者的采访?#20445;?#22833;声痛哭。而在采?#23186;?#26463;?#20445;?#20250;恳请?#25945;?#19981;要去采访李知道,“上辈人的痛苦,就留在上辈人身上,由上辈?#27515;?#35299;决。”
              ?#29240;?#24076;望他能安全、健康、开心的生活。”李知道的家人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表达了同样的观点。
              让大家感到安慰的是,7月2日,湖南省公安厅发布消息:十七年前湖南益阳市赫?#35282;?#25945;师李尚平被枪杀一案,益阳公安一直在侦办过程中,目前,专案组?#35328;?#21152;了精干力量,加大破案力度,省公安厅?#27010;尚?#20390;专家指?#35745;?#26696;工作。
              7月9日晚,益阳市公安局赫?#28966;?#23433;分?#31181;?#35201;负责?#27515;?#21040;李家表示:十七年来,益阳公安一直在努力侦办李尚平被枪杀案;希望家属把掌握的情况反馈给公安;?#25945;?#30340;作用已经达到了,现在省市公安都抽调了精干力量来指?#35745;?#26696;,最终办案?#25925;?#35201;靠公安。
              责?#20266;?#36753;:徐笛
              澎湃新闻报料:4009-20-4009   澎湃新闻,未经授权不得转载
              关键词 >> 李尚平案 湖南益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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